楊弘任(陽明大學科技與社會研究所副教授)

實驗室來臨的時代,就是所謂啟蒙開啟的時代,就是微小場所開始攻無不克收服了廣大世界的開端。一次又一次,科學家與實驗室一起登場,宣稱事實與真理在這裡,我與我的團隊又「發現了……」未知世界裡的這個與那個。世界從此不再蒙昧,一把火炬照亮昏暗的角落。

「停停!」,明明是各種異質力量聯結起來,度過千百般磨難試驗,穩定下來,再以一項名字宣稱了或代言了剛剛冒出來的那個存在,這樣新生而出的人物、事實或技術物,怎麼膽大妄為到說自己從來就是如此,就是科學家與實驗室讓大家「發現」了無始以來早已等在那裡的「自然」呢?我們這位「不相信啟蒙」的有趣人物,拉圖老兄,這樣鋪陳他的「非啟蒙」與「非現代」的世界圖像。跟著拉圖老兄,他會不時挑釁,「是嗎?」是巴斯德如拿破崙或他的俄國對手一樣,性格堅毅天才橫溢的偉大人物,帶領芸芸眾生打了一場又一場不可能的戰役嗎?拉圖老兄喊出,「停停!」,請看看微生物眼中的巴斯德與巴斯德追隨者們!請看看巴斯德派出現之前,衛生學家早已營造出來的力量局勢吧!請看看巴斯德如何在一個微小場所中畜養微生物這個小動物,依照實驗室條件預先改造了牛隻這個大動物的場所,「轉譯」了其他廣大場所中各方不同的關注興趣,在借給別人力量的同時也把別人收服進來不斷壯大這個巴斯德派!

拉圖不是在反對科學,也不是在反對實驗室。事實上,很少有人像拉圖一樣,那麼認真的描述實驗室的各項事件場景、人物動作與言談、儀器、材料、銘寫下來的數據、圖表、期刊文章、科學爭議等等。拉圖進入實驗室相當早,一九七○年代中期以後,當他以青年哲學家角色離開了隨同人類學者進行的象牙海岸部落社會研究時,他就加入到美國加州的神經內分泌學實驗室,展開參與觀察的實驗室研究,在他與共同研究者出版《實驗室生活:科學事實的建構過程》一書時,該實驗室也拿到諾貝爾獎項。

拉圖當然更不是如傳記作家一般在描寫科學或實驗室。拉圖看到當代世界的樣貌特徵,的確是來自「有了實驗室」之後。但是,他要我們細細的考察實驗室這項機制,假如沒有實驗室,沒有在規模上進行大小調整的這些匠師技藝或畜養技術,沒有儀器與材料這些物質的配置,沒有這些不起眼的庸俗工作,微生物不會以某種方式被看到,也不會變成各方興趣的「必經關口」,從而,「力量關係」也不會經過初級部署、次級部署與多次位移之後,整個被重新組裝起來。

這麼說吧,拉圖老兄不是不相信科學家、實驗室或科學發現,拉圖老兄不相信的是各種「化約論」。為了甩開啟蒙以降的各種化約論,拉圖邀請我們以「力量關係」重新估量已有的、正要發生的與即將崩解掉的事實、人物與非人的存在。他會說,自然是如此,社會是如此,你我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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